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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黑蚂蚁(小说)

日期:2022-4-28(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1

黄昏时分,我们在树下玩麻雀,蝙蝠在树那么高的天空盘旋、飞翔。

八十几岁的柴奶奶屋里突然传来急促地叫娘的声音,声音嘶哑、干瘪、恐惧,梦魇一样。惊了我们一跳。

“老杂毛叫谁娘呢?”海军把那只满身粉肉的小麻雀扔在地上,狠狠踢了一脚,抬起头来朝我们询问。

我们面面相觑。柴奶奶八十多了,怎么还有娘呢?

我朝四周乱看,想象一位银白头发拖在地上的老婆婆出来。没有白发老婆婆,那只几小时前就落在枣树上一直尖叫的大麻雀俯冲下来,悲伤地围着小麻雀啼叫。海军用手指捅了捅我们几个,蹑手蹑脚朝柴奶奶家走去。

大概过了几分钟,我们适应了她屋子里的光线。“蛇!”海军猛喊一声。我们惊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响动,互相“嘘”了一下。没有看到蛇。海军对天发誓,有一条蛇从柴奶奶身边游进墙洞里。

柴奶奶发现我们之后,两只眼珠从眼皮上一层层赘肉中浮上来,马上又像受到惊吓后蜗牛的触角一样缩了回去,闭着眼睛害羞而惊恐地继续叫娘。她的两条腿不住发抖,几滴黄色的尿液从裤腿流出来,掉在前面一大滩黄汤汤上面。

柴奶奶疯了!我马上这么想。

香莲抱着一堆湿漉漉的衣服从大门洞里走进来,阳光跟在她后面像一条金色的尾巴。我闻到她身上散发出肥皂和洗衣粉的香味儿,觉得她可怜,不由替她担忧起来。我没有告诉她柴奶奶疯了,而是拗口地说“你娘找娘呢?”

“我要我要找我爸爸,走到哪里也要找我爸爸。”海军忽然怪模怪样地唱起《眯眯流浪记》中的这句歌词。

香莲皱起灰色的眉头,走进屋子。柴奶奶看见香莲后,叫得更急促了。香莲扔下衣服向她跑去。柴奶奶孩子一样一头扎进香莲的怀里,像要吃奶一样拱着她,不停喊娘,还委屈地哭起来。海军他们轰地一声笑了起来。我的眼睛有些发酸,觉得香莲家发生大事了。香莲从盆里揪起一件湿衣服,朝我们抡着喊:“去,去一边玩去!”

我们四散跑开。海军唱起他修改的“我要我要找我妈妈,走到哪里也要找我妈妈。”

那只可怜的小麻雀身上爬满黑黑的蚂蚁,只露出黄色的嘴壳。树上的大麻雀不见了。

晚上,整个院子的人,包括街上的人都知道了柴奶奶管她闺女香莲叫娘。人们觉得柴奶奶老糊涂了。

第二天,我在院子里看到柴奶奶,她一夜之间突然变小了,以前脸上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变得稚气、胆怯,而且皮肉放松之后耷拉下来,像淘气的孩子戴了一张老人脸的面具。我喊:“柴奶奶好!”她茫然地看着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显然没有认出我是谁。一下许多感觉涌上心头,以前她骂我,向我家里告状,积攒下的那些怨恨消失了,我觉得她可怜,还有点可爱。我不禁伸出了手,打算像她以前拍我的脑袋一样拍拍她,但发现她头上有一层白色的头皮屑,然后闻到了那种上年龄的人特有的老人味,我的手没有落下去,而是离开了她。

2

午饭后,我在大门口遇到香莲。她问:“你见你柴奶奶了吗?也不知道吃饭。”我摇摇头说:“没有。”香莲叹了一口气,伸手撩了撩掉到额前的一缕头发。她的胳膊举起时,磨破的袖口路出絮状的纤维,里边衬衫的袖口也露了出来,同样磨破了。看到这两层袖口,我心里一软,说:“我和你一起去找吧。”

我们沿着街道一直往东走,问了许多熟人。

杂货铺的老板说:“柴婶半上午进来,拿了一块钱的糖。”我们临走时,老板吞吞吐吐地说,“她还没有给钱呢!”香莲掏出一块钱给了他。肉摊子的老板说,十一点左右的时候,柴奶奶买了他一只猪耳朵。水果摊说,柴奶奶十一点买了他半斤苹果、半斤梨。我们一路走过烧饼铺、五金店、文具店、服装店、化妆品店、铁匠铺、纸货店……每一位老板都说柴奶奶上午买了他们的东西,有一块饼子、一个苹果、一面鲜艳的红领巾、一把直尺、一盒指甲油、一把手锯……他们都说柴奶奶没有给他们钱。

香莲开始每听到一家老板说柴奶奶拿了他的什么东西,她就赶忙把钱补上。后来,她每进一家店铺,首先就问:“我娘拿你什么东西了?”但她很快地意识到柴奶奶拿走的许多东西根本就用不着,而且她也没钱了。她只好为难地让人家把账记住。走到纸货铺的时候,那个牙齿发黄的老板装出一副悲伤的样子问:“你家里有人走了?柴婶拿走一只花圈。”

最后进的理发店,老板像作证似的说:“柴奶奶中午在我这儿理了发,拿着一大堆东西,有饼子、红领巾、手锯。”“还有一只花圈!”他有些为难地说。

我看到香莲的脸越绷越紧,越来越难看,我担心她变成柴奶奶以前的样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她眼里突然迸出晶莹的泪珠,赶忙用袖子去擦。我想柴奶奶真是疯了,居然买这么一堆五花八门的东西,还有花圈!

我们循着店铺老板们告诉的线索,一路追踪,在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刻,返回了院子。柴奶奶正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香莲。一见她,马上踮着小脚迎上来说:“娘,我饿。”

我在屋子里看到柴奶奶一上午的战利品,那只白纸做的花圈显赫地摆在炕的中央,围着它摆着红领巾、铁锹、苹果……柴奶奶指着炕上的东西说:“娘,你看多好看!”

香莲眼睛里噙着泪说:“娘。你最喜欢哪个咱们留下,余下的我去退了它。”她抓起花圈。

“我要那个花环!”柴奶奶呜呜哭了,她的哭声像小孩受了委屈那样肆无忌惮。从她身上,我想到了自己,多少次哭着要东西。那一刹那,我发誓以后再也不这样要了。

见柴奶奶哭,香莲放下手中的东西也哭了起来。俩个女人的哭声像两把粗细长短不一的鼓槌,敲破了午后宁静的时光。院里的人们虽然觉得柴奶奶以前太霸道不咋样,可现在成这样子了,又同情香莲,便端上吃的,来到柴奶奶家里。大家看到炕上的花圈都叹口气,精明强干的柴奶奶怎么一下就变成这样了?

柴奶奶看到吃的,停止哭泣,拿起猪耳朵让香莲先吃。香莲又掉下泪来。柴奶奶赶紧用粗糙的黑手去给香莲擦泪,而她自己枯瘦的脸上泪痕还没有干。

那天下午,柴奶奶和香莲再没有出门。那只惨白的花圈沉甸甸的压在人们心上,谁见过活人往自己家里拿花圈呢?大家一边咒骂纸货铺的老板为了做生意不分青红皂白把花圈让老人拿走,一边盼望香莲把花圈赶紧拿出来送走。

黄昏时香莲出来了,拿着花圈和一大袋东西。她走出大门的时候,人们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3

香莲退了东西,拎回一块猪肉。那是一块冒着油的五花肉。倚在门口的柴奶奶看见猪肉,快活地颠着小脚迎过去,接过来用舌头舔了一口。我们这些在院子里玩耍的小孩们立刻往下咽口水。

不大一会儿,院子里飘出了炖肉的香味,先开始肉的味道夹杂在炊烟和熬稀饭、蒸馒头、煮面条、以及各种烩菜的味道中,还不太浓郁,后来肉的香味驱逐开其它味道,一个劲儿往人们的鼻子里钻。我们张大嘴呼吸着,回味着上次吃肉的美妙时刻,感觉远不如柴奶奶家这次的香。香莲这次炖肉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我都以为她炖肉的时候睡着了。肉出锅的那一刻,我明显看到家里昏暗的灯猛地亮了一下,像一只眼睛突然睁大了,周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都扭曲着往柴奶奶家跑。我张着鼻子,在妈妈的催逼下,勉强坐到饭桌前,没有一点胃口。

吞了两口饭,我说不饿了。

推开门,看见海军正往柴奶奶家门口溜。很快,柴奶奶门前站了一堆小孩,轮流从门缝里闻里边的香味。

柴奶奶对香莲说:“娘,你先吃。”

香莲禁不住咽了一下口水说:“娘,刚才炖的时候我尝过了,你吃吧。”

柴奶奶夹起一块红白相间的肉塞到嘴里。

我们都咽了一下口水,竟然发出重重的咕的声音。

柴奶奶嚼了几下,肉应该还没嚼烂,就一仰脖子咽了下去,然后眉头舒展开来,脸上荡起幸福的笑容。这种笑容,我们都非常熟悉。我们轻轻往前挤了一下。柴奶奶说:“娘,你也吃。”

香莲说:“你吃吧。”

“这狗日的娘母俩!”海军骂道。

柴奶奶夹起一块又一块肉喂进嘴里,前一块还没有嚼烂,后一块就塞了进去,然后又用筷子夹碗里的另一块肉。边吃边说好吃,还用眼睛警惕地望着香莲,既希望她吃,又怕她吃的样子。

一碗肉,十几分钟就被柴奶奶吃下一多半,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但她还是继续伸筷子夹肉。香莲望着碗底剩下的不多的几块说:“娘,咱们下次再吃吧?”

柴奶奶夹起一筷子高粱面做的鱼鱼,说:“我再沾点肉汤。”

吃了两口,她开始打嗝。一个又一个响亮的嗝不停地打出来,像顽皮的金鱼在吐泡泡。随着打嗝,她嘴里出来的全是肉香,完全不是以前那种臭烘烘的样子。我们又往前挤。门被挤开了。柴奶奶一把捂住碗,警惕地瞪着我们。香莲皮笑肉不笑地问我们:“你们都吃过了?”我们没有回答,一起张开了鼻孔和嘴巴。

柴奶奶咳嗽一声,一块肉从她嘴里掉出来,黏糊糊的泛着光。她赶忙捂住嘴巴,可又控制不住,连续咳嗽了几声。香莲赶紧给柴奶奶拍背,又倒热水喝,让她深呼吸,把纸搓成细绳子刺激鼻孔让她打喷嚏……柴奶奶还是边咳嗽边打嗝。她怕肉再掉出来,每次忍不住张开嘴后,马上迅速合上,动作敏捷得像大河马。

她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打出响亮的嗝来,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布,我今天吃肉了。

让人受不了。

吃多了肉的柴奶奶嗝还没有打完,开始跑茅房。院子里的灯大多拉灭之后,在铺满月光的院子里,柴奶奶上茅房的声音夹着打嗝声十分响亮。夜里还听到她家的门响了几次。

天一亮,妈妈碰上香莲,她说柴奶奶昨天跑了一晚上肚,得赶紧找医生来看看。

医生说柴奶奶体虚胃寒,吃多了肉,所以腹泻。他开了一些补脾和帮助消化的药。

柴奶奶服了药之后,还在继续上茅房,而且她的肚子胀了起来,并开始呕吐。我们都没有见过这样的怪事,上边吐,下边泄,肚子还能胀起来。到了半上午的时候,柴奶奶的肚子胀得像个皮球。香莲又叫来医生。他敲了敲柴奶奶的肚子,发出鼓一样的响声。他说还是消化不良,按时吃药就好了。

柴奶奶捧着肚子,眼巴巴地望着香莲说:“娘,肚子难受。”香莲叹口气,让柴奶奶躺床上,给她揉起肚子来。香莲像推磨那样,一圈一圈地揉着柴奶奶的肚子。海军说:“活该,饿死鬼投胎也不会这样吃。”我们猜测剩下的那些肉她们什么时候吃?

4

下午,我们玩丢沙包,柴奶奶突然站在了我们前面。以为她上茅房路过,没人去搭理她。可是,半天不见她上茅房。有几次,沙包扔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努力弯下腰拾上给我们扔回来。大家有些吃惊,以前我们不小心把沙包扔到她身上,她总会大骂一声没头鬼,然后一脚把它踢开。我们发现柴奶奶真的变了,但是谁都记得她以前的凶像,她现在这么异常,万一不小心撞到她身上,或者沙包打到她眼睛上,她会不会讹我们?

柴奶奶越是这样,我们越觉得有问题,盼她赶紧回自己家去。但柴奶奶眼巴巴地等着帮我们捡沙包,有时沙包还没有出线,她就跑过来,弄得我们碍手碍脚。

当她又有一次过来时,海军喊:“一边去!”

我们惊呆了,以为柴奶奶会大发雷霆,骂出一串串脏话,海军家的几代人都要跟着遭殃了。但柴奶奶没有发作,而是害怕似的缩着身子往边上挪了挪。

我们仔细端详。柴奶奶的脸色黄中带白,看起来身子很虚,大概拉肚子伤了元气。脸上布满蚕豆大的老年斑,像阎王爷在她身上打了密密麻麻的戳子。人又瘦又小,一把就可以拎起来。我们诧异自己以前怕这样一个半死的人?现在海军碰开了一个口子,呵斥她没事情,我们便脚往土虚处踩,也跟着呵斥,“一边去!”完全不把她当个老人,也忘记了她以前的凶恶。

好笑的是,只要有人一喊,柴奶奶就往后边一缩,仍然眼巴巴地望着我们。再有人一喊,她再往后缩一缩。有时,沙包和她屁事也没有,有人仍然大喝,她会耸起脖子,往后缩一缩。后来,她已经离我们有段距离了,还是有接不住沙包的人喊,往一边去,仿佛她的视线也影响接沙包。

再后来,我们的乐趣不是玩沙包了,而是捉弄柴奶奶。我们故意把沙包扔她脚边,扔她身上,她笨拙地缩着身子,躲着沙包,然后用力地给我们扔回来。

忽然,海军拿着沙包进了茅房。他出来时,沙包滴着水向柴奶奶头上飞去,她根本来不及躲,沙包打在她眼睛上。我们呆住了。看见柴奶奶的眼睛马上红肿起来,眼泪流出来。我们猜测柴奶奶一定要生气了?

柴奶奶一只手捂住眼睛,身子慢慢蹲下去,另一只手拾起沙包颤颤巍巍走到海军面前扔给他。从掉下来的水滴中,我们闻到了尿骚味儿。

我们觉得海军有些过分,都盯着他看。海军说:“看我干啥,我也不是专门的?”

柴奶奶捂着眼睛,慢慢走回家里,啪一下关上了门。

5

第二天,柴奶奶像以前一样早早起床、出门,我以为又去拾破烂。

从我的记忆起,柴奶奶就爱拾破烂。杏核、骨头、树枝、烂纸箱、空酒瓶、废纸片、一截铁丝或半个铅笔头……不管什么东西一股脑儿往家里拾。经常看见她把大小不等的纸箱拆开踩平,整齐地摞在一起,仔细地捆好,卖给上门收破烂的。柴奶奶门口的那座炉子也基本不用炭,常年烧她从外边捡回来的不能卖钱的东西,有时是树枝柴棍,有时是废纸烂布头,有时就是塑料和橡胶。她烧塑料或自行车旧轮胎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弥漫着难闻的气味,要是只引火还好些,有时她做整顿饭都用这些东西,我们出去的时候,身上都有种难闻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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